章瑩穎遇害始末(完結)

大過小事2019-07-21浏覽 260 評論 0

2017年6月9日,在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槟分校(UIUC)交流學習的中國女生章瑩穎失蹤。2017年7月,嫌疑人克裡斯滕森被逮捕。随後,此案經曆了漫長的調查,并于今年6月12日正式開審。

從庭審開始,關于章瑩穎遇害的細節被不斷披露——生前,她遭遇了克裡斯滕森的強暴、鎖喉、用棒球棍擊打頭部,甚至斬首。這整個過程中,章瑩穎都在不斷反抗、掙紮,試圖逃脫,但最終失敗。而案發後,克裡斯滕森還購買了強力下水道疏通劑和大号垃圾袋——曾在UIUC讀書的中國留學生之哲告訴每日人物,他無法忘記自己在現場聽到這些細節時的驚訝、難過與恐怖。

美國時間2019年7月18日,在章瑩穎被害769天後,此案最終選派——12名陪審團成員讨論了8個多小時,其中10人支持死刑,2人反對,依規定判處克裡斯滕森終身監禁,不得假釋。

整個庭審中,克裡斯滕森拒絕自辯、拒絕道歉,也拒絕透露章瑩穎遺體的下落。沙迪法官在最後宣判時對克裡斯滕森說:“章瑩穎的家人可能永遠都無法得知瑩穎遺體的下落。他們的餘生都将籠罩在瑩穎于千裡之外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從他們身邊奪走的陰影之中······盡管你的律師試圖将你描繪成一個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懊悔的人,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你毫無悔意。在你殺害章瑩穎769天後,你至今不願說出一句簡單的‘對不起’。”
我們采訪了幾位章瑩穎案審判的親曆者以及章瑩穎的父親,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文 | 翟錦
編輯 | 金石
運營 | 家鴿
1
“庭審還沒開始時,
克裡斯藤森盯着我笑了一下”

講述者:
徐夢葭,UIUC新聞系大三學生
六月庭審以來,從定罪階段到量刑階段,我一直在跟進,在這個過程中,有三點令我印象最深。
第一個場景是六月的時候,我有一次去庭審去得很早,庭審還沒開始,但是他們已經把嫌犯帶到廳内坐着了,當時觀衆席的人比較少,我坐的比較靠前,盯着克裡斯滕森和律師看。他回頭看觀衆席,跟我對視上了,盯着我,沖我笑,我當時覺得特别毛骨悚然,笑完之後他就回頭、又面無表情了。

平時庭審的時候,他是不太會做任何表情的,他就坐在下面,聽着,沒有任何表情。有時候他跟他的律師講話時會笑,不知道他們談到什麼了,然後他就突然笑起來了,然後他的律師也會笑。

瑩穎的同學和她的男友出庭作證的時候,講到一些瑩穎在國内的事情,他拿紙巾擦了擦鼻子,我看到有媒體說他哭過,但我沒看到過他有很明顯的流淚。

所以,這些場庭審下來,他給我的感覺就是,整個人在庭審上的表現都非常的冷靜,面無表情,從沒有發過言,最後也拒絕去道歉。

第二個是在定罪階段,檢方在庭審上放了視頻,是他們在中國專門采訪了瑩穎在大學時候幾個最好的朋友。她們講述了和瑩穎相處的一些細節,比如,瑩穎特别喜歡出去旅遊,每去一個地方都不忘給她們寄明信片,還會帶一些小禮物。

有一次瑩穎不小心把一個朋友的本子弄丢了,朋友說不要緊沒關系,但瑩穎還是重新給她買了一個本子,在那個本子的封面上寫說,對不起,我把你心愛的本子弄丢了,現在我也把我心愛的本子送給你。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但你可以看出來她是一個很為别人着想的人。

那次的庭審還放了瑩穎唱歌的視頻,是她在北大讀研究生的時候,參加了大學的一個樂隊,瑩穎是主唱。在那段視頻裡,瑩穎唱艾薇兒的《complicated》,她站在舞台上,身後有氣泡,底下有人給她拍照,就是一個很夢幻的場景,你能看到她在大學裡最青春的樣子。
還有就是定罪階段和量刑階段的兩次總結陳詞。
定罪階段的那次總結陳詞,檢方律師的發言比辯方律師的發言要好,更打動人。

他一開始就說:“你們已經知道瑩穎是怎麼死的了,但是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瑩穎是怎麼活着的,她是懷揣着夢想到美國念書,瑩穎的家人将其視作全家的希望,她拿着自己的獎學金,做學費都不太夠,還要省着錢給家裡買冰箱,給弟弟買鞋。章瑩穎原本是一個成功出色的學生,是家裡的希望和驕傲,為父母分擔了經濟壓力,給弟弟指引人生方向,還常用自己少的可憐的零花錢給朋友買禮物,本打算和男友結婚的她,沒想到生命就這樣早早的結束了,克裡斯滕森的犯罪不僅僅是普通的犯罪,這更是殘忍的蓄意的毫無悔意的犯罪……”

但是第二次量刑階段的總結陳詞,檢方就說的不如辯方好,至少我感覺是這樣的。

檢方回顧了整個事件的發生過程和之前已經展示過的證據,把這些已知的信息又複述了一遍,說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殺人案,克裡斯滕森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悔意,是毫無悔意的蓄意殺人。但他講的這些證據和細節,陪審團已經全部都聽證人講過了,這讓我覺得我隻是又聽了一遍聽過的事實,并不打動人。

但辯方一開始就說:“我們從來都沒有要否認他殺人的事實,我們也沒有給他找借口,我們從審判第一天就承認了他殺人的事實,我們為他說話,從來不是想為他的所作所為找任何借口,他殺了人不是酒精的作用,也不是他婚姻破碎的借口,不是别人對他的影響,是他殺的人,這就是他的錯。”檢方當時像在念稿子,但辯方律師一開始就放低了姿态,還做了一個ppt,全程不看稿子,說得特别有激情,最後他拍了拍克裡斯滕森的肩膀,還哭了。

他還特别針對陪審團,他說,“我現在要告訴你們,雖然法官已經告訴你們陪審團的知識,但是我現在還需要跟你們強調一下,你們陪審團不是一個整體,你們不要為了和陪審團其他人達成一緻意見而左右了你自己的觀點,你們每個人的生長環境都是不一樣的,你們要做出12個獨立的決定,基于你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根據美國的法律,隻有陪審團12個人達成統一意見才能判克裡斯滕森死刑。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美國的司法制度。我覺得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元化多種族的國家,你如何讓這12個不同背景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人達成一緻,這是一件非常有難度的事情。當時本來這個案子是要在香槟開庭的,但是辯方律師就提出在香槟輿論壓力太大了,會影響陪審團的判斷,于是去了皮奧利亞的法庭。

最後,檢方列出的加刑因素有4條,而辯方律師列出的減刑因素有49條。雖然不能通過這個數量來判斷什麼,但是辯方律師一條一條地讀,讀了49條,給人感覺好像是有非常多的理由可以不判死刑。

最後的判決已成事實,法官最後說的話或許算是一個小小的安慰,法官說,這個結果是基于陪審團的人性,而不是罪犯的品格。

瑩穎的爸媽在整個審判過程裡都很難過,總結陳詞那一天,瑩穎的媽媽中途就離開了,後來聽一個工作人員跟我說,瑩穎的媽媽實在忍受不了了,到隔壁的小房間嚎啕大哭,他覺得特别難受。後來,檢方在複述罪犯殺害瑩穎的細節時,瑩穎的爸爸也受不了離場了。

我也覺得非常難過,聽侯霄霖說自己原來準備2017年10月和瑩穎訂婚,她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八年了,一直從本科的中山大學到研究生的北大,非常般配的一對。瑩穎決定來美國的時候,告訴了她的好朋友,那個朋友當時已經懷孕了,瑩穎經常會跟她聊備孕的事情,瑩穎說希望有一天也有一個自己的寶寶。瑩穎朋友還說,自己當時不太支持瑩穎來美國,但是瑩穎是一個非常有夢想的人,留學一直是在她的計劃範圍内。她還記得瑩穎當時還在朋友圈寫了一句話:這個世界有多大?我要去用腳丈量這個世界。

2
“檢方放章瑩穎血迹的照片時,
她爸爸就從我身邊離開了法庭”

講述者:
王梓涵,UIUC新聞系大三學生
章瑩穎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國内。2017年8月,我來了香槟,那時候籠罩在大家頭上的恐慌還沒消散,一個朋友跟我說,他整個暑假都在宿舍裡待着。有時下午3點多下課後,人就往宿舍走,基本上就不出來了。

這件事從新聞變成我能真切感知的事,是在瑩穎的百日紀念活動上。
那天很多人去了,大家拿着蠟燭,說一些祝福的話,跟瑩穎的父母握手。跟他們接觸,你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悲痛感,這種感覺和看新聞非常不一樣。有一個瞬間大概持續了一、兩秒鐘:瑩穎父親和人群分開了,他單獨站在一個地方,旁邊是拿着蠟燭的人們。他一個人站在那裡,表情僵硬,已經近乎麻木了,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悲痛,那一幕看起來讓人非常非常難受。

去年秋天,我們在學校的大禮堂辦了一個中秋晚會,三百人多人把一樓都坐滿了。學校的發言人來了,他提到了章瑩穎,說着說着就哭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悲痛。我當時有一種奇怪的寬慰感,就是覺得學校沒有忘了這件事。
後來,學校出資在瑩穎上車地點的附近建了一個小小的紀念花園。花園建起來之後,天天都有人路過,路過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想起來,有一個人失蹤了,到現在還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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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章瑩穎建立的紀念花園。圖/網絡
庭審我從選陪審團就開始看了,7月17日結案陳詞那天我就在現場。

在現場,我聽了結案陳辭,看到了物證。雖然物證之前已經挂在網上了,但是親眼看到之後,我當時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落在瑩穎父母身上那種巨大的、沉重的負擔和折磨,連我都有一種創傷的痛感。

那天,章瑩穎父親在第二排,我在最後一排。很多時候,他都是埋着頭往前看,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看,還是閉着眼睛。中途,他聽到一半就出去了,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說實話,我的感覺就是,他實在是不想再看一遍了。
檢方放章瑩穎血迹的照片時,她爸爸就從我身邊走過。他走之後,我看見這些照片,我一下子就知道他為什麼要走。一個人對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人做出這樣不可理喻的殘忍犯罪行為,這個人卻從頭到尾保持一種很平靜的狀态,而章瑩穎的父母還得一而再、再而三看自己的親生女兒如何被殺害,流了多少血,這真的很殘忍。

我後來在新聞上看到,克裡斯滕森的母親說死刑對她來說是毀滅性的,他父親向章瑩穎家人道歉,但是說無論如何還是愛克裡斯滕森之類的。說實話,我理解他父母說出這些話,但是從感情上來說,我還是不能接受。
在美國的司法體系中,法官不起主導作用。但讓我稍感寬慰的是,你可以感受得到,法官在最後的陳詞中試圖盡可能地給章瑩穎的父母一些安慰。他在最後的陳述中對克裡斯滕森說:“我希望你在又冰冷又孤獨的監獄裡度過餘生的時候,能拿起筆給章瑩穎的父母寫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很抱歉’。”
法官說完所有的内容後,問雙方還有什麼問題,克裡斯滕森的律師說能不能給他換個監獄,然後法官幹脆利落地說:“不行,我沒有理由為他的舒适感做這種事情。”
昨天,在得到這個判決結果後,我心裡非常難受,又和朋友去了一次瑩穎的紀念花園。我看到花園裡長椅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人寫着——“天堂”、“愛”、還有“念”。
我把自己的一個彩絲帶,那種可以系在手上的彩繩,系在了紀念花園附近的一棵樹上。那棵樹上還挂着一張章瑩穎和父母的合影,雖然照片已經磨損了,但瑩穎媽媽是笑着的。那張照片,我能感覺出她和女兒在一起的快樂。而現實中,瑩穎媽媽一直在強忍着不要在現場流淚。和照片裡的瑩穎媽媽相比,現實中的媽媽感覺老了20歲、30歲,她多了很多很多皺紋,一下子老了很多。
雖然這個案子結了,但對章瑩穎父母來說是了結嗎?我覺得不是。到最後罪犯沒被判死刑,也沒說遺體在哪兒。這個事,就這樣永遠挂在章瑩穎父母的心頭了,我覺得沒有比這更折磨人的了。沒有人應該受這麼大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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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瑩穎一家。圖/澎湃新聞
3
“他不僅殺了瑩穎,
他把我們都殺了”
講述者:
章榮高,章瑩穎父親
等待開庭的這兩年,我又是希望它早點來,又是怕它早點來,就是害怕今天的結果。

第一次聽他們說他殺害瑩穎,我從頭到尾都聽了,有時候,實在聽不下去,但我也沒離開,特别難受,流眼淚,不發出聲音。多殘忍啊,他拿球棒打她的頭,砍頭。我聽的非常辛苦,但我想知道,我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其實這次來參加庭審,看到克裡斯滕森,我就覺得他不會說瑩穎到底在哪裡了。庭審的過程裡,克裡斯滕森一點的後悔都沒有。他總是笑着的,跟律師說話總在那笑,絲毫沒有流露出害怕或傷心。那個笑,特别可怕,特别殘忍,除了笑,所有庭審,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聯邦法庭‬開審當天的章父章榮高。圖/視覺中國
他爸爸跟我鞠躬,站在座位上,是因為他高興,他赢了,他兒子不用死了,我女兒呢?他們講他兒子怎麼怎麼好,他們怎麼愛他,從小精神就有異常。我不想聽,聽不下去,那麼多精神上有問題的人,也沒去傷害其他人啊?
現在結果出來了,無期,最後就這麼就結束了嗎?最後這麼殘酷的結果,誰能接受這件事,沒辦法接受。
法官說,最後這個無期徒刑不是死刑,基于的是陪審團的人性,而不是基于罪犯的品格。陪審團裡有兩個人反對死刑,我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現在已經永遠都見不到克裡斯滕森了,再也不可能從他那問出來瑩穎的下落,挺絕望的。
瑩穎真的是一個很陽光的人,很優秀,又喜歡幫助人,喜歡唱歌。我們市裡高考,瑩穎的語文特别好,就有當地的記者去采訪她,在我們那電視播了一個多星期,她從沒跟我們講,還是朋友跟我講,我才知道的。

章瑩穎。圖/網絡
孩子念中學的時候,有一次開全校家長會,500多人,有家長反映他們班經常換英語老師,導緻孩子成績不好。校長就講,為什麼同樣的條件,章瑩穎就能學好?她每次都考第一名。我平時很少開家長會,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當時我眼淚都流下來了,我都不知道我女兒能夠考到這麼好的成績,老師說這個事情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從小到大,她都在當班長或是學習委員。
她不是沒有安全意識,她還提醒朋友,買報警器,她很會為别人考慮事情。如果不是克裡斯滕森冒充警察,讓她上了當,她就不會有這事了。
我真的是很感謝美國的檢察官還有FBI的警察、媒體、幫助我們的人,這裡的華人、教會的人每天晚上陪着我們,送飯,很感謝他們。
這件事在法律程序上結束了,但對我們來說,這從來不是結束。對我們來說,這事真正結束,就是找到瑩穎的屍體,如果找不到,永遠不算結束。
我現在12點睡覺,2點多就醒了,睡不着,這一兩年,根本睡不着。去年10月22号那天,我從樓梯跌下來,肋骨跌斷了幾根,手臂也跌了,現在還在疼,我愛人的腰也摔了,疼,但我們沒心思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半條命,哪裡能顧得了以後,顧得了為生活去賺錢。
我講這些是想說,他不僅隻是殺了瑩穎,他把我們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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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判決結束當天的章瑩穎母親。圖/視覺中國
文章為每日人物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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